(Second Story 05)

 

「你為什麼每一天都要等我?」我指了指桌上那兩杯熱飲,「還帶上咖啡?」

貝爾瓦德只是朝我看了一眼,他的眼神在眼鏡下顯得模糊難辨。

「好吧,我就當做你的好意。」我聳了聳肩,純粹對於他為什麼要這麼執著於留下兩杯咖啡然後等我感到奇怪,我可能就是無法理解那些只是為了想做而去行動的人吧。

我們又像幾個禮拜前坐在這裡安靜地喝咖啡,一切都像往常一樣,直到貝爾瓦德難得地開了口。

 

「我可能要離開了。」

這是我們幾個禮拜以來真正的第一個話題。

「為什麼?」我詢問著,他的語氣幾乎平淡到我要以為今天是愚人節了,但是他就是個這麼認真嚴肅的人,我很難想像他會來跟我開玩笑,「怎麼回事?」

「這個餐廳並不好。」我看不出他的表情,應該說他幾乎沒有表情變化,但他的口氣就像再談論著別人的事,玩全沒有音調起伏。

 

「這個餐廳的確不怎麼好,你指的是人際關係嗎?」

「不是。」他搖了搖頭,繼續道:「這間餐廳有其他交易。」

「交易?」我又反問了一遍,「你指地下交易?」我驚嘆了一聲,有些無法置信,我一方面感到緊張,一方面覺得自己實在是太走霉運了,我究竟是幹了什麼缺功德的事要讓我的第一個工作就出問題?

「藥物交易。」

「歐天哪,」我驚嘆了聲,覺得整個世界就要爆炸了,「太危險了,而且你……你跟我講了這件事,你會不會有危害?你是怎麼知道的?」我突然覺得屁股熱熱的,我有一股想要立刻離開餐廳的衝動,我神經大條的認為這個餐廳可能隨時都有人在監視著我們的言行。

「要不我們換個地方聊?」我對他示意了聲,貝爾瓦德只是搖了搖頭,他的表情依然不為所動。

 

「沒有那個必要。」貝爾瓦德飲了一口咖啡,他繼續跟我道:「我希望你也離開。」

「聽你剛剛的建言,我正有這個打算了。」我揮了揮手,但眉頭依然緊皺著,「所以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我在這裡工作了三年,我在第二年的時候就曉得了。藥物引進什麼的,經常從廚房後門的小巷那裡進出,你可能沒有注意到,但有一次就被我看見了。」

「那你不就糟糕了?知道這種事情可不好阿,他們准你離開這間餐廳?」

「不准。」

 

他的回答過於肯定,讓我一時間覺得好笑。

「那你是要─」

「我要逃走。」

當他說出那句話時,我看見貝爾瓦德的雙眼好像閃出了一陣光。

我點了點頭,知道他已經下定決心了,所以我祝福他。

 

「你也最好快點離開,你才剛進來不久,或許不用像我一樣。」

「我會的,謝謝你告訴我。」我喝下最後一口咖啡,已經變涼了,滑進我喉嚨時我覺得全身起了陣疙瘩,「可是你要逃到哪裡?」

「芬蘭,我一個朋友的家。」

「那還真是個遙遠的地方,」我附和道,但很快地我也退去了驚訝的臉色,有那麼一下子我覺得自己什麼事都能接受了。「也很冷阿,你也要多加小心。」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代表我的鼓勵。

 

然後貝爾瓦德朝著我笑了一下,沒有持續很久,很快地他又回復到了原本的表情,我甚至以為自己眼花了,因為他在沒有表情的時候看起來是多麼憔悴,我才知道原來他在我們一個個禮拜過去間他是變了那麼多。

 

這便是我們第一個對談。

也同樣是我們最後一場談天。

 

 

 

隔天一到餐廳,我看著櫃台空了下來,我只是淡淡地望了眼那地,心上也沒有特別的起伏,我漫步走到廚房裡,然後看著幾個人在交談,見到我後卻又散了開來,我沒有做多餘的視線,只是習慣地拿起菜刀,繼續我今天的工作。

 

就像往常。

 

廚房很快地便灌滿了吵雜聲。

 

我打開水龍頭開始洗所有的蔬菜,外頭的餐點叫得很快,所以我的手一刻也停不下來,然後我開始切馬鈴薯以及其它零零碎碎的東西,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望一下牆壁上的時鐘,但我並沒有真正地看到時鐘上的時間,那只是一種形式,我只是想看它究竟有沒有前進,因為只要它有改變,就代表我離下班的時間又更進一步了。

 

我不知道今天我是怎麼度過的,我也不曉得他們究竟找了誰來代替站在櫃台的服務生,我只覺得一整天都渾渾噩噩的,但我好像在之前也是這樣,只不過是少了個人陪我留下來喝咖啡,我又習慣於一些本來不該會有的事情裡,可是我這次適應得很快,我照著以往打掃餐廳,這也已經成為了我的一種習慣了,我不曉得我究竟要幹這種雜活到什麼時後,但這也不是特別重要的事了,因為再過不久我也會離開了吧。

 

然而我感覺到一陣冷風吹進,餐廳的門發出叮噹作響的聲音。

 

我看著突然從正門進來的一位男人,我不曉得他是誰,我只知道我確實把門給鎖上了,他不應該進的來才對,除非他是這家餐廳的大老闆。

「你好,」或許我應該要跟他說“你是誰?”才對,但是我這反映超出於我的平靜,我在想這是不是也算一種“習慣”?「餐廳已經打烊,老闆已經先離開了,需要我幫你留個訊息嗎?」

「我知道餐廳已經打烊。」那個男人的聲音很低沉,幾乎比貝爾瓦德還要低,他穿著一身黑西裝,還帶著一副黑眼鏡,頭上頂著一頭金髮,看起來就像是什麼生意人,「但我的確需要留個言。」

「好的,請等一下。」我正想要走進櫃台那拿張白紙和原字筆,他的話卻先打斷了我的動作。

 

「你在這裡工作一段時間了嗎?」他的視線朝我看來,我搖了搖頭道:「不,我只是剛進來的員工,要不然我怎麼會在這邊打雜。」我朝他笑了一下,但這稱不上多麼有誠意。

「我想也是。」他的肯定句讓我莫名的感到一股怨氣,但我還是禮貌地詢問他的來歷。

當我把該記錄的都寫下來後我示意他可以滾蛋了,當然我沒有直說,但是他好像不太想離開,我有那麼一瞬間猜想我得真的講出“滾蛋”兩個字他才會離開。

 

「你都不會好奇嗎?」那個男人向我問道,我再次向他搖頭,我只希望在這個餐廳裡我還能繼續當個局外人,但這可能太困難了,「為什麼你能夠那麼冷靜?你都把門給鎖上了,但我卻進的來。而且這麼晚了餐廳裡還有人要找老闆不會很奇怪嗎?」

「當然奇怪,」我覺得他說的通通都是廢話,我只想打卡下班回家,「所有事情都很奇怪,所以我習慣了。」

「的確需要習慣。」他的話像哼著小調,我不喜歡這樣,我會覺得自己在跟一位智障溝通。

「所以你還需要我幫你什麼忙嗎?先生?」

「沒什麼了。」當他要走出餐廳時我正想要歡呼,但他卻倒退一步,打碎了我的幻想,「歐對了,你知道這個櫃台的服務生去了哪嗎?他逃了!」他朝我叫道,好像我是他的垃圾桶,所以我只好陪他演戲。

「他跑了?」我反問他,「他為什麼要跑?他做了幾年了!」

「三年這麼長!」男人插著口袋要倒回來,我開始懷疑我講錯話了。

「那為什麼他要離開?這不是個穩定的工作嗎?」

 

男人搖了搖頭,好像他知道所有事情的源頭一樣。

「不、一點都不穩定。這反而是個危險的工作。」

「真難想像。」我攤了攤手,輕微地皺了下眉,「但我想我也不會在這工作太久了,因為我找到待遇更優渥的地方了。」我前頭向他吐露實話,後頭編了個白癡的謊言。

「你要離開?已經確定在哪裡工作了嗎?」男人向我問道,他的口氣輕浮,這讓我想在接下來的話全都用謊話帶過。

「已經確定了,是離我家比較近的,這裡離我家太遠了,我回到家都要十二點,但我還有一位老母親以及一位尚在就學的妹妹,她才讀到高二,而母親因為中風而無法從事工作,父親跟人跑了,他不重視這個家庭,所以我只好將整個家負擔起來。」

「辛苦了。」男人抿了抿嘴,我從他的口氣裡完全聽不出任何歉意,但我仍然道了謝,代表我是個有家教的人。

 

他這下終於步出了餐廳,我重新將門給鎖上,然後放好掃具,關上電燈,從餐廳後門離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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