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那時男人並沒有告訴他自己的姓名,但綠谷有預感,這張紙就是他留下的。

 

上面的字體明顯有因用力大小不同而滲出的油墨,在最後一個字綠谷可以看出停留的時間特別長,那邊字體的一處有著筆在紙上壓太久而造成的深黑圓點,他大概可以想得到男人並不是完全沒有徬徨的就囑下這串姓名,然而在遲疑的最後一刻他還是將名字寫完並且交給他了。

 

這代表著什麼?綠谷疑惑之際想要拿起來近點看,卻在指尖碰觸到白紙的那一刻崩化成灰。

綠谷的手擱在空中,有些詫異的看著又回到原樣的乾淨桌面,但憑空不見這樣的場面他已經見多了,令他心有餘悸的是他依然不曉得留了這張囑名的紙條到底有什麼意思,或許在某個魔法師很多的地方他們習慣以這種方式來代表某個動作,然而他在普通人類的環境下長大,自然也不清楚這些獨特而神奇的交流法。

 

憑空出現在他桌上的紙條成為綠谷早晨的小插曲,他還得趕快換衣服下樓準備早餐。

他開始渴望回到學校了,雖然住宿環境並不是太好,但至少有可以陪他一起聊天和做事的夥伴,也不用每天都做些苦差事,雖然至暑假開始以來他都心甘情願的完成了。

 

「今天我跟樹理會出去一趟,大概下午四點會回到家,」千代子轉著杯裡的咖啡,湯匙跟杯緣因頻頻接觸而發出的聲音迴盪在早晨的客廳裡,「除了那些基本工作之外,希望你今天去超市買點東西。」

千代子遞出一張以黑色墨水寫滿的清單,綠谷接下時沒有多看,只是迅速塞到褲袋裡道了聲好。

 

他小跑步到廚房,熟練的拿起平底鍋和廚具,一切的動作就像之前無數個早晨的複製,倒油、打蛋、烤土司、塗抹果醬,再給樹理倒一杯牛奶,便可以暫時宣告大功告成,等待母女倆人開始進食後他便可以開始打理自己的早餐了。

 

千代子和樹理與以往逛街時的穿著不太一樣,她們似乎要去哪個重要場合,連平常不怎麼講究的樹理都塗起口紅穿起高跟鞋來了。

「四點以前我希望你能做好一切。」千代子離開時只留下這一段話便用力關上家門,在只剩下一個人的家中盪出好大的回聲。

 

綠谷聽見外頭汽車發動的聲音時緊繃的兩肩才微微鬆懈下來,好不容易空氣回歸安寧,一道聲音又打破寂靜。

「一罐胡椒粉、三把花椰菜、兩盒咖喱—」

「爆豪先生?」綠谷口裡的稱呼貌似驚訝佔了大部分,他其實並不好奇男人到底用了什麼方法得到他褲袋裡的紙條,只是對於男人屢次無預警的出現在自己身後有些承受不住。

 

「早上的那個紙條是—」

「這是你今天要買的東西?」突然間男人問了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是的……話說您的名字是叫做爆豪勝己吧?就是早上那個紙條—」

男人的眼角似乎往上揚了幾分,他挑釁意味濃厚的哈了好大一聲,仗著身高的優勢往前挪動,影子便罩住了身前的男孩。

 

「你該不會不知道那是什麼吧?」

「呃、您只留了一張寫了名字的紙,這我真的沒推出—」

「我的名字就是爆豪勝己,你只要知道這個就夠了。」

爆豪嘴角微微下彎,透露出了嘲諷的語氣,他將購物清單遞回給男孩,臉龐朝著樓梯輕輕一抬,示意到房間去。

 

他們一前一後回到了彼此初次見面的地方,綠谷將房間裡唯一的一把椅子放到了男人面前,對方卻越過了男孩準備的坐位,直直往書桌的方向走去,接著翹起右腿坐上了桌面。

「坐著。」爆豪連視線都省下來了,只是手指一抬,指向了和桌子相對的床邊。

被叫到的人遲疑了一會才坐到摺疊好的被褥上,他搔了搔柔軟又有點蓬亂的毛髮,四處胡亂張望著,眼神就是一刻也沒有落在對方的視線上。

 

「喂,亂看什麼,」男人雙手用力的搭在胸前,表情有多不悅就多不悅,但如果男孩熟悉對方的說話方式就會曉得這只是一句普通的疑問,「難到你怕有什麼人會進來?」

爆豪隨意給出了自己的猜測,隨即他一響指,一圈透明的薄膜以他們為中心擴散開來,剛好以房間為限制框住了他們,「真是麻煩。」爆豪喃喃著。

 

這次他沒有再從手裡變出東西,與其相反的,爆豪正常無比的從白色皮背心裡拿出一張反折的不是很對稱的牛皮紙,將它遞給對面的男孩。

男孩默不作聲的接下,綠色的眼珠子快速掃過牛皮紙的各個角落—這是一張沒有任何文字的紙張,但綠谷也曉得它絕不會如表面上那樣看似平淡無奇。

 

男孩試了幾句咒語,嘗試到第四次的時候黑色的字體慢慢浮上泛黃的表面。

有一串文字集中在紙的上方,閱讀之後綠谷發現這似乎是在說明某種契約的引文,下方空白的區域很明顯是要寫什麼東西上去,然而他解讀到這裡就無法繼續下去了,只好疑惑的抬起頭看向遲遲不吭聲的男人。

 

男人彷彿似有似無的嘆了口氣。

「聽好了小鬼,」爆豪盤在自己身前的手又再度收緊,「在你把我叫出來的那一刻,契約就已經成立了。」

爆豪的手掌攤開,現在的他認為有必要跟眼前這位本來應該熟知規矩、卻到現在還是一無所知的魔法師好好做一番解釋。

幾個單字漂浮在了爆豪手上。

 

「你了解什麼是契約嗎?」

「是人類那一邊的解釋,還是—」

「在我們這邊,兩個人只要同意某件事並且做了相應的程序,契約就成立了。」原本的字詞很快從爆豪手中消散掉,點點光芒又聚成了另一個單字。

「通常成立契約最基本的程序就是使用立約咒語,但有些行為本身就代表了契約,也算是一種責任制。」

「而你做的事情就是屬於這一種。」爆豪的視線回到男孩身上,綠谷遲了一會才意識到自己之前說什麼都不需要這樣的話在契約裡根本就不成立。

 

「我的存在與普通人類或魔法師都不一樣,我不受時間和空間的限制,所以制衡我們的是各種繁瑣的原則,而在於這個原則不能打破之下,我必須履行你在召喚我出來時就被動生效的契約。」

綠谷的眼珠子閃了閃,事情的責任比他想像的大多了,當時的他不曉得召喚便是契約成立的一種,然而說到底,他就算知道了他或許還是會去嘗試。

 

「希望我給你三天的思考時間足夠,你們人類都是善於後悔的生物,更不用說有好處可以拿的時候。」

「所以這個是要我簽名嗎?」綠谷的注意力回到契約單上,卻左翻右翻都沒看見簽名的欄位。

「你的思想方式如同人類教育出來的一板一眼。」爆豪從喉裡發出哼笑聲,立刻引來了少年微蹙的眉頭,「這我的確無法反駁……」

 

綠谷也不曉得自己無意間溜出的話引來了男人怪異的視線,然而爆豪不打算現在胡亂猜測,畢竟總是有一堆居心不詭的人希望能夠利用小把戲來拿到不屬於他們應該得到的財富。

爆豪將紙張咻地抽走,「在這之前你必須了解召喚契約到底是什麼。一旦你把我叫出來的時候我就需要無條件的給你三個願望的額度,但作為制衡,在一切開始運作前我們要有三條不可違背的條約,且我們兩個人都要承認並且同意這三條約定,瞭解了嗎?都市裡的小廢物。」

「所以不管條約是什麼,只要我們兩個都答應了就可以嗎?」

「你不需要複述一遍我的話。」

 

爆豪道完後伸直了左手,倏地落在了男孩身前,卻惹來一陣猶疑的視線。

「伸出你的右手,白痴。」男孩接到指令後連忙喔了幾聲,立刻伸出對應的手握住了男人厚實而帶繭的手掌。

令男孩意外的,男人的掌出奇的暖和。

 

“不然要是冷的嗎,你腦子是裝飾品吧。”

「啊!誰在說話?」綠谷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鬆開了手,那道聲音跟以往不一樣,並不是從腦中傳出,而是一種以外來物的方式直直傳入他的心中。

他卻對這樣的感覺似曾相識。

「那是我的聲音啦!」男人氣得像是有火藥要從口裡噴出,男孩還來不及反應過來又被對方抓回了手掌,大聲嚷嚷著:「快!三個條件給我在一分鐘內生出來!」

 

「怎麼這樣!」綠谷腦子開始慌忙運轉,然而平常想法特別多的他現在卻完全沒有任何思緒,男孩緊張的咬著下唇,爆豪受不了的先喊了第一條:

「不准過度頻繁的叫我出來!」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頻繁的定義是什麼?」

「我不知道!第二個!」

漂浮著的鋼筆迅速在契約上振筆寫下第一條條約。

 

「呃、嗚—呃、啊不能用魔法傷害普通人!」

「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會傷害別人!」

「抱、抱歉—我不應該先入為主—但我覺得還是需要!」

第二條條約在男人可怕的表情下依然出現在了契約之上。

 

「最後一個我已經在剛剛想好了。」綠谷舉起左手,雖然深怕自己被駁回但還是想拚命一搏。

但實際上他也不曉得為什麼要立下這個規定。

「在我的准許下不能隨意進到這個家裡。」

 

說完後沒有立即等到男人的回覆,條約也沒有在紙上顯現出來,男孩在心急之際,文字卻已經被沙沙沙的書寫下來。

最後一條條約成立了。

 

“不反悔了。”男人緊閉著嘴,這次男孩已經曉得聲音從哪裡來,所以他搖搖頭,鄭重的道:“不反悔。”

男孩不自覺的收緊了手掌。

 

爆豪勝己的名字率先出現在契約的底層,字的右側還有一片空白,綠谷感知到那是留給自己的位置。

他不曉得該說什麼咒語才算同意,在各種字詞的擠壓之下,最後只剩下相當白話的:

“我的名字是綠谷出久。”

他停頓了一會。

“我接受這份契約。”

 

兩人握著的手發出一陣白光,綠谷感覺到有力量從掌中要竄出來,卻又因他們握住的關係圈住了這股力量。

當光黯淡下來之時契約突然竄出火焰,從左下方往上吞噬掉一切文字,最後火團消失在空中,契約也跟著被帶走,如同今早男孩見到的一樣。

 

空氣中連灰的味道都聞不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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