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一日。禮拜三,天氣仍然陰冷。

  「啊啊,上禮拜的好天氣完全消失無蹤。」谷地盯著窗外的積雲,不由自主的嘆了口氣,「但還好大家都還很有活力呢!」

  「真的是太好了,看來今天沒有白來一趟。」山口雙手插著腰,很是滿意眼前仍然努力著的後輩,其中一個還嘻皮笑臉的朝他們揮手:「前輩,不去學習真的好嗎?」

  「村田什麼時候這麼膨脹了。」月島推了下眼鏡,不滿的朝後輩瞪去,「該找時間和他談談。」

  「天啊,我居然從月仔口裡聽見談談兩個字。」山口激動的摀住嘴吧,立刻惹來友人的一記白眼:「我一直都有好嗎,只是你都沒見到。」

  「原來月仔在我沒看見的時候成長了這麼-啊好痛我的手臂……」

 

  「現在看來月島和山口的關係真的變了很多呢,從以前一年級的模式比較來看。」谷地遞著相機走向日向,後者一時沒有回話,只是愣愣的盯著球場,隨後他才慢半拍的開口:「喔、喔嗯,對啊,自從山口成為了隊長氣息就改變了很多呢!」他笑著望向一旁的兩人,月島只是撇頭並沒有作聲。

  「話說為什麼拿著相機?」影山看著谷地手裡捧著的東西,女孩啊了一聲便笑了起來:「是想在這邊拍張團照啦,只有我們三年級的,剛好今天過來陪練也穿著隊服嘛-況且日向之後也要去巴西了。」

  「也對呢……話說日向之前都沒見你提起,我從谷地那邊聽來的時候嚇了一大跳,月仔也很驚訝呢!好可惜只有我看到。」

  「夠了山口。」

 

  「啊-因為總覺得現在很多人都流行這麼做嘛,也沒覺得是什麼大事,所以就沒打算那麼快提起……」他搔著橘色的頭髮,眼珠子轉了一圈才回到對話的人上。

  「這怎麼不會是重要的事!」山口往身旁的友人望了一眼,月島同樣露出不能理解的神情,覺得自己肯定不會有搞清對方想法的一天,他也開口道:「你要去的是巴西,為什麼你可以說得像只是坐個電車到日本的某個小城鎮一樣。」

  「沒有的事!」日向搖頭反駁:「如果只是日本的話可能前一天才會告知了!」

  「……日向,如果你真的這麼做的話,麻煩的大概就是你身旁的那一位了。」山口靦腆的笑了下,見這個狀況看來是計劃尚未展開、本人尚未曉得,「好了好了那趕快來拍照吧!」

 

  「呆子,如果你敢前一天才告知就死定了。」拍照前影山朝日向低聲說著。

  「誒?為什麼我去個地方還要被你詛咒要死……」他無辜的道,很快一改尷尬的氣氛,日向橫躺在了谷地前。「喔喔很好!就是這股氣勢!來嘛月仔和影山笑一個-」山口大聲叫好著,然而兩側的人都只是繃著臉,尤其是左側的友人,眉頭已經揪起了一個小山,他側頭望向右側的影山,這位二傳手的表情也好不到哪裡去,「嘛……那就這樣吧,也算是個特色吧!」

  「村田給我過來。」月島叫喚著,他順手的將相機塞到後輩手上,「好好拍,如果我有哪裡不滿就給我重拍。」

  「誒-不對吧前輩!」村田雖然忍不住抱怨,但臉上笑盈盈的表情說明了他根本不在意,「好了前輩們趕緊定好站位,我肯定拍出一張最好的相片!」

  「待會就讓你笑不出來了。」月島的眉頭又皺得更緊。

  「好了,三、二、一-」

 

  村田的食指按下,相機傳來喀擦一聲,細微的聲音在此刻像是放大了十倍傳進他的耳窩。

  日向看著仍然笑著的村田,赫然發現先笑不出來的是他自己。

 

  部活來到尾聲,落日逝去、黑幕降臨,無特別光害和高樓大廈遮擋的夜晚能夠看見數顆星星懸掛天空,他們比其他後輩先行離開,日向掃視著沒有邊際的穹頂,他順著往右看去,一抹幾乎可以和夜晚融為一體的毛髮闖進了視線當中。

  「影山,你擋到我看風景了。」日向揮了揮手,頗些嫌棄的道。

  「現在最好可以看得見什麼,話說這裡也沒風景可看。」影山聽聞對方沒有根據的話並無多作理會,他仍然站在原地,卻也就這麼站著而已。

  「怎麼,難道你還想繼續打球?」日向見沒有動作的人疑惑問道,「不行喔,應該留時間讓他們自己好好相處切合,就像當年的我們一樣。」

  日向的催促起了效果,影山的腳步再度邁開。

 

  「我們先離開了喔!」人群分為兩組,月島和山口並沒有逗留太久,很快便踏出了校門。「嗯,明天見!」谷地笑著輝手,些許冷冽的風灌進她的袖口,「那我們也離開吧。」

  「喔喔!聽見了沒影山,還慢吞吞的。」日向回應著,順帶往身旁的人調侃了幾句,影山略微不滿的回應了一串含糊的聲音。

  一路上只有日向和谷地不停在說著話,然而這段聊天時光並沒有持續太久,谷地很快的瞄了眼影山,下秒她驚呼了聲:「糟糕,我好像忘記帶東西了。」她慌忙翻找著書包,就連日向也緊張起來:「誒、那怎麼辦?一起回去拿吧?」

  「謝謝你們,但我自己回去拿就行了!」谷地微笑著,似乎一點也不為遺漏下來的東西擔心,看著如此輕鬆的女孩,日向歪了邊腦袋:「真的嗎?我們也沒有走很遠,一起回去應該還-」

  「真的不用了!尤其是日向你家離這邊有一段距離,我自己忘的東西自己回去拿就好,你們就先離開吧!」

  「誒-好吧,那路上小心!」並沒有遲疑太久,日向同樣漾出了笑容,他朝逐漸遠去的女孩揮了揮手,後者也同樣注視著倆人的背影,谷地哈出了一口白煙,握緊的拳頭置到胸前:「加油啊影山同學。」

 

  身旁的人逐漸離去,日向低頭默數著今天和誰進行了有五分鐘以上的交流。他仍然沒有實感,對於自己即將離開之事。

  這種感覺並不好受,更別想叫他整天維持著那個表情了,他並不像當時的講師所說的那樣有疾病纏身而臥床許久,但他的確不曉得自己哪天就會這麼離開,明天的朝陽是未知的,就連今晚是否一夜好眠也無從得知。

  「你在想什麼嗎?」良久的沉默後影山開口,日向尋著聲音抬起腦袋:「嗯?什麼什麼?」

  「你好像在困擾什麼事。」他降緩了步伐,而他也默契的配合著對方,「最近都是。」

 

  「嗚-有這麼明顯嗎?」日向雙手插向口袋,語風一轉,他笑著朝影山說道:「在想要買什麼禮物給你啦,開心嗎?」

  被點名的人頓時止住了話,儘管這條路沒有多少路燈,但在無光源的環境下日向也猜得到對方肯定被自己的直球給傻住了。最後他只是悶悶地說:「……一點也沒有在期待好嗎。」

  「這樣啊?那看來是我費心了呢。」

  「喂,但你之前答應的還是要做到,這樣毀約很不好。」

  「你這傢伙-給我坦率點是不行嗎……」日向收起笑容,話裡透出了點無奈:「影山先生,如果不好好說出自己的想法的話,到時候等到想說的時候就來不及了!」

  被突如其來的指點搞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就著如此義正嚴詞的日向他也就這麼點頭說了聲好。

 

  「所以,我離開後別太想我啊。」看著如此溫馴的人日向乘勝追擊,他繼續叮囑著,這下卻立刻惹來了影山的反對:「是你不要太想我們吧,一個人去到這麼遠的地方。」

  「可惡,怎麼就這個時候戳到痛處-」日向欲哭無淚的摀著胸口,在影山眼裡或許只是戲劇化的舉動,但此刻的他真的覺得心頭一緊,而他還得裝成什麼事也沒發生。

  「可以交朋友,但不准到那邊就忘了我們。」影山囑咐著,像個嘮叨的長輩,「也要記得傳訊息回來,不要迷路了。」

  「影山,你什麼時候這麼操心過我了。」想起前陣子還要送禮物給他,一連串的反常反而讓日向笑了出來:「只是出趟遠門,當然會平平安安的回來的。」

  兩道背影在月光下深入又淡出,日向盯著跑來腳前的影子,又輕聲的道:

  「沒有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指針轉完一輪,時針與分針雙雙座落在十二上,齒輪轉到了最底,他的過去也來到了尾聲。

  彷彿昏睡了十八年,他率先睜開右眼、嘴吧微微敲開,微薄的氣息溜進他的鼻腔,緊接著他的眼淚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他雙手艱困的撐起身軀。

  故事還沒結束。

 

  如果他真的犯下了什麼滔天大罪而落到地獄去的話,那麼眼前的景象或許就會合理許多。日向撐著地板試圖起身,滾燙的熱氣竄進衣服與皮膚之間,他覺得渾身不對勁,原因可能有現在高的不正常的溫度,還有他暈眩的腦袋和昏花的視線。日向攙扶起身子,頓時感覺到頭頂傳來沉重的壓迫感,他往後頭摸去,一層黏稠的暗紅色從掌心散開。

  他半開著眼,瞧見地板也有乾涸的血跡,日向保持著跪姿,很快他看見一切的熱源來自哪裡,他們通來這邊的走道已經撲滿烈火,在外頭的人趕來救援之前,或許他就會因為缺氧而再次陷入昏迷。

 

  日向放棄起身,正確來說現在他也只能趴著。他晃了晃腦袋試圖讓自己的思緒清晰點,但厚重的濃煙和疼痛的腦殼讓他沒有辦法專心在思考這件事上。日向環繞了一圈周圍,他仍然待在昏倒前所處的地方,一旁還有往他腦袋砸下的某種東西,殘留的血跡濺在上頭。

  他想起中川先生,對方很有可能仍然待在這裡並且一樣陷入昏迷,日向匍匐往另一邊爬去,然而見到的第一個身影並非對方的,他瞧見方才攻擊他的男人側臥在地,兩隻眼睛直直的朝他盯著,但他腦袋下四濺的血告訴了日向男人已經沒有了呼吸。

 

  頓時他有種反胃感,男人就橫躺在走道,日向將對方的身軀給移到邊邊,並且刻意將臉給貼上了牆壁那一側。

  很快他見到了躺臥在地的中川,腦袋後側同樣被物體給擊傷,日向吞了沫口水,他使出剩餘的一點力氣拖住男人的腋下,試圖將比他高一顆腦袋的男人拖曳起來。

  通道的火似乎更進來了一點,這裡有許多的電器和線路,一旦火勢蔓延進來肯定會瞬間瓦解,日向抬起無法完全睜開的眼,瞧見上層竄流的煙霧正往後方匯聚,他順著流向往後頭看去,一做巨大的鐵門就矗立在那,日向不曉得那是原本就在還是因為奇蹟而蹦出來的,或許是色調過於接近,他剛開始完全不曉得那裡存在著另一道門。

 

  他奮力將中川給拖移過來,男人身下經過的部分留下長條的血跡,日向咬緊了牙齒,豪不自覺頭上的傷口又再滲血。

  十公尺的路程卻像衝刺了一百米,他不停喘著氣,額上的汗與血漬混雜在一起,他抬頭看了眼似乎有三米高的門,腦袋又開始暈眩起來。

  日向再次緊閉雙眼,在打開後的下一秒他就全速往已經氣絕的男人爬去,像架著中川那樣,日向將男人同樣移動到門旁,此時可吸取的空氣已經大量減少,他已經不曉得自己是在流汗或者滲血,他也不曉得身體的體溫究竟是高還低,大腦只是簡單的傳遞指示到他的軀體,他沒辦法再思考更多,他只知道得活下去。

 

  回到門前時日向看了眼識別的機器,祈禱著儀器仍能運作,他吃力的站起身,一時間他似乎覺得自己站在天花板上又或是被倒吊著,世界一百八十度的翻轉,站了起秒才重新將自己定位好,並將男人的腦袋給拎到機器前。

  紅色的燈光亮起,讓人驚訝,機器仍能運作,但這並不是解鎖的鑰匙,也有可能是男人的瞳孔已經無法識別。日向又遞起對方的右手開始一根根測試,從大拇指到小拇指,再轉到了左手去,當他識別到第七根的食指時儀器顯現綠光,日向幾乎要驚叫出來。

 

  但很快他的眼神又黯淡下去,甚至比剛開始的情緒還要再低沉,他看著緩慢往右退開的大門,後頭又是一道銀灰色的鐵門堵在眼前。

  他差點要跪坐下去,很快他鬆開了手裡的人,碰的一聲沉重的軀體倒在他腳邊,這樣的動作或許對死人相當不敬,但一想到這是害自己三番兩次都得被迫面臨死亡並且改寫人生的存在日向就覺得沒有對他的屍體做出什麼殘害已經格外優待了,更何況他也實在沒力氣再拎著對方,日向往身後淡然一望,火舌已經竄進了這個空間,或許不過幾分鐘這裡就會完全被烈焰佔領。

 

  他做了不知道第幾遍重複的動作-日向閉上眼,接著又緩慢睜開。

  腦袋不合時宜的竄入了幻覺,他彷彿聽見昏迷時不斷作為背景音效的齒輪轉動聲,他還感知到有人在對他說話,他沉下視線,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是如何對身旁的人不告而別,而現今又為了什麼而重蹈覆轍。

  記憶頓時成為了疲乏沉重的載體,像汪洋中漏了縫的船在不斷滲水,液體越積越多,但他仍需揚帆,只因沿岸有人亮著燈塔等他返家。

  他終於落下眼淚、飽含愧疚和感激的,幾滴淚珠落到地面,他圈起手奮力抹去悲傷的情緒,並且拿起原本砸向自己的重物高舉起來。

 

  他屏住呼吸,睜大眼睛往鐵門砸下第一下。

咚的一聲,敲響了在高中的點點滴滴,記憶成為相冊不停往下一頁翻覆,從高一到高三,隊友們的話語和無數次的比賽,認識了寶貴的人、發生了精彩的事,美好的畫面翻湧上來,促使他的眼角再度濕潤起來。

  他再次抬高手臂,將重物從高處往下砸去,再次傳來咚的一聲,第二下嚴謹的打在了相同的位置,門把處已經略為凹陷。這一下敲醒了他曾說過的話,他曾經給出許多承諾,大部分都有所達成,但唯有最後那幾次他失約了。他又想起影山的話,搭檔的聲音彷彿親臨現場,不同字句雜亂無章的盤旋在他的耳窩和腦殼裡,沒有一句話是完整的,卻每一個字都深入他心。

  日向咬緊牙關,感覺到猛烈的火在他身後逼近,他再次舉起痠疼的雙手,使出有可能成為最後一下的所有力氣,他閉起眼睛,只聽見巨大的碰撞聲從前頭傳來,接著吱吱嘎嘎的聲音傳進耳裡,日向半睜著眼,一條筆直的長廊出現在他眼前。

 

  足夠了。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喘氣,日向拉著中川走出門外,零星的火花濺到他的臉頰,現在的他卻分外鎮靜。

  將中川拉到一旁,看著逐漸被火勢給吞噬掉下半身的男人,奇特的惆悵感攀上他的情緒,橘色的眼珠子映著火光,日向盯著一動也不動的男人,當然了,他已經死亡了,沒有掙扎是理所當然的。

  他拉上了第一層的大門,又闔上被砸得有些不成樣的鐵門。火勢暫且被隔絕,然而他的心情盪到谷底。

 

  他仍然無法欺瞞自己的悲憫之心。他邊流著淚邊試圖將中川給挪到背上,長廊黯淡無光,就像他們剛進來時的通道那樣狹小壓迫,空氣的新鮮和流通度卻已經比方才那自成一個大型烤箱的地方好上太多。他踩著凹凸不平的路面,完全不曉得哪兒有突起或凹陷,滴滴答答的水聲從上頭留下,腳下的水坑也被他踩出無數回聲,日向低著腦袋,對現在身處的隧道究竟有多長一點也沒有頭緒。

  他竟有些開心,是活下來的欣喜讓他在這樣狹長的通道裡笑出了聲。但他也同樣悲傷,失去的太多與精神的壓榨讓他好幾次不得不去思考生命的意義,這樣複雜的情緒快要瀕臨爆發,他逐漸喪失現實感,對所發生的一切感到捉摸不定。

 

  然而他只是咬緊雙脣,將一切疑慮和悲傷置到腦後。他亮起雙眼,踏出有力的一腳。

  有了記憶的佐證,他知道自己並非如此輕易被打敗的存在,相反的,他只會對看似頑固的現狀狠狠反擊,就如同他的名字那樣,向著陽的精神堅不可摧,他的肉體或許面臨損害,但他的靈魂永不消逝。

 

  他喘著粗氣,雙腳雙手不停顫抖,冷汗已經浸滿了衣裳,恍惚間,他瞧見有光從前方亮起。

  日向想起一部之前在班上看過的電影,破爛不堪的船即將入港,岸上有許多人招手歡呼,一旁矗立著的燈塔不停盤旋亮光,天光剛亮、暗夜褪去,日頭從海平線升起,每個人臉上都迎著光。

  就好像現在,明明身處黯淡的窄道裡,他卻硬生生看出了幾個發光體飄到他眼前,他伸手想確認那究竟是否是真實存在的,或許他早已失去生命跡象,那些人是來接他的天使也說不定。

  視線轉了一圈,閉上眼時他聽見似乎有人在呼叫著,就像電影裡岸上的那些人,他們無不激動揮手,眼裡滑出淚水。

  帆船靠岸、海風平靜,太陽正式登上天際,和海平面呈現30度的夾角,歡呼的人聲成為背景音樂,而那聲音漸行漸遠。

  漸行漸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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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_節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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