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曲
24
不能交給他們。
田中冴子拉開腳步奔跑,追逐她的並非火舌或士兵,而是不曉得從哪裡被亞德里恩號招過來的人。她將手裡的信封捏緊,這裡雖然離爆炸地有段距離,但街上仍然湧出許多看熱鬧或不知所措的人。
拐入暗巷時一條繩子從屋頂垂降,她將信封塞入內袋,依著繩子和牆壁一路來到了二樓高的屋頂,追過來的人看著死巷左右張望,沒發現到人後又轉身離開。
「把它拿去給清水。」她將摺痕無數的信封打在弟弟胸前,田中低頭接下,「雖然有點遙遠,但你一定要順利過去,親自交到她手上。」
「你呢。」田中壓低身子,接下了被託付的信物。冴子仍然望著下方的街道,搖搖頭:「我不能離開,這裡有我的夥伴,還有我需要完成的事。亞德里恩不會放過我。」
「那我也不能丟著你。」他將信件遞回去,低沉的聲音顯示堅決,「你比這個帝國重要。」
「現在不是給你說這種話的時候。」冴子終於轉回腦袋,語氣聽起來快要爆發,「我不會有事,不需要為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擔心,同時我還知道如果你再不行動,越遲將會越難通行,到時候各城門和道路都有可能被封鎖起來。」她又將置在空氣中的手推回,固執的態度一點也沒少過弟弟。
他的手仍然固若金湯。「龍之介。」冴子聽見自己輕微顫抖的聲音,「聽話。」
一時他們只聽見底下混亂絕望的呼喊,風從右側吹來,仍然旺盛的火勢照亮他弟弟的側臉,他輕輕閉上了眼,接下了信封。
「我很快就回來。」
冴子露出笑容。
清水抵達白布的辦公處時已經過了半個小時,那只是一個街區的距離,她花了半個小時,「謝謝你。」她低下頭望向獵豹,如果沒有這隻動物的存在或許會進行的更慢,她將鞭子繫回皮帶,清水試探性的壓下門把,沒有鎖上。
動物進到屋內後便變回人形,宅子一片黑暗,一點火光都沒有為他們留下。這裡顯然已經經過一番激鬥,地上的士兵與護衛東倒西歪的躺在各處,他們沒有因為開門或腳步聲有任何反應,清水不曉得是已經斷了氣或暫時陷入昏迷。
他們來到辦公室前,清水越靠近房門越發覺得不對勁,她低下腦袋檢視,看清了腳下的水聲究竟是什麼,走廊底端的月光照進,鮮血從門縫下緩慢溢出。清水倒抽口氣,和身後的宮侑對視一眼,同時握緊了皮鞭與劍。
打開門的霎那,一個原本躺在門板上的壯漢順著倒了下來,他龐大的身軀發出匡噹一聲,一瞬間清水鬆口氣,那人不是白布,然而她注意到了男人身體上不自然的窟窿,剛才沒有火槍也沒有搏鬥過的聲音,是要怎樣才能弄出這樣的傷害?
「你們來這裡做什麼?」印象裡的聲音讓清水迅速抬起頭,她瞧見男人正脫下染血的白色手套,他身上的衣服也不例外。白布兩隻眼睛朝兩人深深盯來,男人看起來熟悉又陌生,清水想問那些人都是靠他一個人解決的嗎?但她終究沒說出口。
思考間,身後的人已經站到自己身前,宮侑手裡的劍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指向他,同時用可以割出血的銳利眼神審問:
「你是誰?」
他得趕緊前往報社,宇內緊緊抓著一度想趁亂逃跑的人,終於發起氣來朝他用力吼出:「巴里先生!別再給我想著跑掉了!我說過你是我們需要的人!絕不可能會對你再做出什麼事!」
「你、你們剛剛可不是這樣的!」巴里看起來仍然相當緊張,從頭到腳都散發驚恐害怕的情緒,尤其是跟在他身後面無表情的男人,他冷俊的神情讓宇內頓時看起來和藹許多。「不會就是不會!氣死我了──」此刻他們正躲在一處轉角,前方就是拜爾德報社,然而外頭卻有一堆士兵圍著,他的視線轉向宮治:「有什麼好方法嗎?獵豹先生。」
似乎意外男人會在此刻朝自己求助,宮治抬起一邊眉毛,往外看去,「東側的大道後頭比較少人,或許我們可以從那裡繞進去。」獸人的視線比一般人還要好,宇內有信心的點點頭:「好,那就走。」
「會不會太危險了!」巴里仍然被牽得牢牢的,不曉得為什麼自己就突然躺進了這淌渾水,他本應也是街上逃竄的居民之一──不,再確切來說,他應該趕去的是民營報社,而不是在這裡溜達。
「我知道你也想趕緊回去自己的地方。」宇內沒有轉頭,但巴里知道對方正在朝自己說話,「但想想你為什麼跑去民營報社的原因吧,你想要真相,你們想要的都是。我有很重要的東西遺落在那,聽了你和我們說得過程,我認為有必要讓你和我們前去一趟。」
「所以,巴里先生,不是我們固執的要留你下來,」終於記者朝他望來,那不是信口開河的語氣,巴里從男人眼裡看出堅定,「是我們需要你,我蒐集的那些資訊,也是你們民營報社一直在追求的事物。」
他們往拜爾德報社跑去,一路上巴里沒再說話。
火勢有些消退,牛島隔著幾個街區看向漢米敦監獄──一個晚上帝國兩大關押政治犯的地方都燃起大火,文森特似乎的確沒想要再躲藏下去,他的意圖明顯,決定在民眾最湧向他的時刻做出攻擊。
「奧洛夫國王已經派人來鎮壓了,但第三管轄區那邊似乎正在發生暴亂起義。」剛剛收到雪鴞的即時訊息,同時他們也得知木兔暫且找不到黑尾和研磨,五色想他們大概前往禁林去找日向他們了。
「這不是單靠我們可以阻止的事。」牛島看著烈火冷靜分析,樣子似乎沒有被盛大的火勢給影響到,「我們也來不及去找白鴿,過去那邊大概需要四十分鐘。」
「該怎麼做?」青根拋出疑問,與此同時身後傳來女人的尖叫,呼喊與現在這副景象極度搭配,然而讓女人叫出聲的並非火勢,青根瞧見她被幾個人架住,像是她孩子的一男一女正被抓著嚎啕大哭。
「你們想做什麼!放開我的孩子!」女人叫得聲嘶力竭,她的雙臂又被更加用力的鎖緊,五色還在遲疑時,他的眼角頓時衝出一抹身影往女人跑去,那個人正是青根,「喂你──」他叫出聲的瞬間青根也跳下馬匹,往架住女性的人臉上和側腹各來了一拳和飛踢,五色縮了縮肩膀,看起來超痛。
「你是誰!知不知道這女人是誰!」被踢打的男人很快站起身,周圍還有些他的夥伴,看起來已經準備好衝上來,「這裡的人都親眼見到她使出了咒語,她肯定也是這次縱火案的成員之一!如果你腦袋還清楚就別想幫她──巫師都該死!嚇人的怪物、地獄上來的惡魔!滾一邊去!」
「我只想保護我的孩子!」女人痛哭出聲,語句間接承認了自己的身份,瞬間現場許多人屏住呼吸,傳遞出抗拒排斥甚至憤怒的眼神,「你們又怎麼曉得只能住在監獄旁邊的貧民生活!沒有多少堅固的磚瓦遮蔽我們!我的孩子會死去!你們才是惡魔──你們是只會進行濫殺又沒有思考能力的惡魔!」
「你這女人──」男人的臉已經完全染上紅色,人們叫囂著把她給打死,他伸出自己被肥肉包裹住的拳頭,好似那就是裁定正義的槌子,要在民眾的厲聲下拍板定案。他拉起狂妄的笑容,全世界好像都在為他掌聲,他沒有做錯,人們在催促他把女人揍得稀巴爛,而他也知道如果女人用了巫術抵禦,那只會使她的情況更加不利。
「惡魔就滾回地獄去!」
他的拳頭揮落下來,女人絕望的落下眼淚。
一股力量兇猛箝制住他的手腕。
「先生,能否讓我們帶走這位女士?」陌生的嗓音從他耳邊響起,男人的聲音親切溫和,笑容和煦的大力抓緊他的手腕,他得強壓痛感才能忍下聲音,「我是巫師協會的人,剛剛已經大概瞭解狀況,我想巫師的事還是交由我們手上處理會比較好,這樣也比較沒有危害,對吧?」
「巫師協會……」男人喃喃唸著,已經靠過來的五色注意到周遭群眾的視線──讓人驚訝的是,雖然的確有人的情緒更加激動,但他卻看見冷漠著一臉,甚至面露笑容的人出現。「你他媽……你知道我們是誰還敢出現在這裡!是不請自來的討打還是找死!」
「當然都不是啦。」他握得更加用力,男人吃痛的低吼了聲,試圖把對方甩開。「我只是認為由瞭解狀況的人來處理會更加公正,對吧?根除派的先生。」
「根除派……」
「他說他是根除派的人……」
「沒什麼好驚訝──」
最後幾個字他故意加大音量,男人脹紅的臉像是有條水管繫緊了他的脖子,又像是一顆充飽的氣球就要爆炸,眼下狀況對自己不利,才想起他不是一個人:「你們愣著不出聲幹嘛!還不快做你們該──」
他首先注意到女人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抱著孩子站起了身──沒有人抓著她,而他的夥伴被配有領地標幟的士兵一一拘束了起來。「你──」
「先生,看來我也不是一個人呢。」灰法巫師笑得燦爛,將男人拎給遲來的地方領主,眼神示意急著用魔法偷跑的不好意思。星海沒有多作回應,將一張卷紙攤開到男人面前:「第二王子和奧洛夫國王的申請已經通過,下令暫且將巫師帶走進行審問,民眾不可擅自使用私刑,若發現異議將暫時拘捕。」
聽見來意後五色機靈的將青根抓離現場,同時和牛島對望了眼。
「這樣可以暫且相信第二王子那邊還算安全吧?」五色悄聲朝身旁的人問,後者卻搖搖頭:「不能確定,雖然他們是我們這邊的人,但有可能只是計劃上的表面說詞。」
「該死的。」五色揉亂了頭髮,剛剛靠近的一瞬間他見到男人衣服下的徽章,天秤的標幟宣告了他屬於根除派,「肯定和獵巫行動有關,他們不會搭理第二王子的命令的。」在他們展開這個行動時就決定了他們與白布立場相反──他們奉命於文森特,只要混亂沒有結束,他們便會繼續行動。
男人的事告一段落,灰髮巫師沒有與地方領主往同個方向離開,反而往烈火燃燒的漢米頓監獄前進,牛島注意到男人在離開時許多原本不在現場的人也從陰影下走了出來,他們有的穿著西裝,有的身披風衣,但清一色都是暗色系的服裝,同時腰上都配著一隻白鴿印記的盾型綴飾。
「緣下,東側就交給你了。」菅原朝部下輕聲道,他點了點頭便連帶著幾個人瞬間消失在大道上,居民們盯得目不轉睛。菅原又舉起了手,朝斜前方的人喊:「格羅佛!你帶著他們直接進去裡面,記得進行輪替!」被呼叫到的人手舉在眉間揮了揮示意瞭解,牛島聽見有人驚呼詢問他們難到是要進去漢米頓監獄裡頭嗎?
指揮完菅原忽然轉過腦袋,牛島挺直背脊,意識到對方朝自己看來,在他帶著其他人消失之前,用口型說了一串話。
保護好日向。
-TBC-
※下集預告(下部曲 25):
劇痛中影山再度聽見龍的低吼,聲音撼動禁林裡每一寸空氣與大地,動物學家的防護已經從他身上褪去──影山見到把他推向發瘋邊緣的畫面。
「冷靜下來。」他唸得根本不是咒語,卻期許話語能夠作用在飛龍身上。沒打算甩開被緊緊咬住的左臂,日向伸出仍然自由的另一隻手往龍的鼻頭摸去,冷汗從他臉頰滑下,「我知道你聽得懂我在說什麼,我是來保護你和你的孩子的,你可以信任我。」
